《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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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把宦官鲍邈之领了进来,萧正德指着鲍邈之大骂:
“你这个背弃信义的小人,就该被拔了舌头或是被扔进油锅滚炸了去,怎么还能毫发无损地来见本王?你出卖本王的时候,举证和发誓那可都是一套一套的,就跟全都是本王在逼你做恶,你自己是无辜的一样,真是厚颜无耻,该死!!”
鲍邈之猫着腰道:
“临贺王息怒,小的是梁帝挑选出来的伺候太子殿下的宦官,只要梁帝一句话,小的自可保的万全。当日,太子殿下证据在握,都官尚书和典吏都在,事情早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画师张僧繇就是清白的,临贺王您就是叛国的恶贼,小的不得不把一切都招了。”
“但是,诚如您所言,小的已经失宠失信于太子殿下,在太子殿下手下当差也是无趣,还不如是继续投奔了您,吃里扒外,来干一件大事。”
萧正德冷道:“难不成,日后本王里应外合当上了皇帝,害死了萧统,逼了梁帝萧衍退位后,你这只阉狗想当了:负责皇宫一切内务的总管大内监?”
鲍邈之道:“小的虽是人品恶劣,卖主求荣,聚赌散财,偷养外室,暗置宅邸……无恶不作,论罪应当挫骨扬灰,但是小的好歹对皇宫当中的通道和人事,全都明明白白,能够给临贺王您出力。”
萧正德怒拍桌子,径直走上前去,踹了鲍邈之一脚。
他单手叉腰道:“好啊鲍邈之,你倒是敢当着本王的面,把自己做过的天理难容的坏事,全都供述了出来。你一个小小的内监,你主子萧统朴实无华,东宫的衣物和食粮,统统都施舍给了穷苦的百姓,为什么你富的流油?听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产的数量,都快能跟本王一比了?”
鲍邈之苦笑着,奴颜道:“小的八岁就成了内监,当内监当到现在,哪能没有点生财之道呢?临贺王,您那用之不尽的钱财,是你父亲晓红留的、也是梁帝萧衍不断恩赏的;小的就不一样了,聚拢财富的方法,只有人所不知,没有己所不能。”
萧正德气呼呼地回到位置上坐下,道:“你主子萧统要是知道了那些事,非叫人把你就地正法了不可。”
鲍邈之弹地而言,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临贺王,小的就直说了:太子殿下才德兼备,有他在的一日,您就不可能取代他成为储君。除非,是小的跟您联手,把太子殿下给害死了,储君之位空出来的,您才能坐上去。”
萧正德一把抓住鲍邈之的衣领:“你这只阉狗,是在找死!!”
鲍邈之倒是毫不畏惧,一下子对上了萧正德那凶狠的眼神,道:“小的命硬,且找术士相过面,术士说,小的比太子殿下活的久,太子殿下必将栽于小的之手。小的今日敢把这些话当着临贺王您的面说,就是在告诉您:小的愿意无条件支持您,扳倒萧统。”
萧正德把鲍邈之重重地一推,骂道:“萧统真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最想让他死,不计一切地欺主罔上之人,就是离他最近的你:鲍内监。”
鲍邈之恨恨道:
“临贺王您说,历朝历代的后宫,为什么有那么拜高踩低和勾心斗角呢?为什么有的娘娘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谁的子嗣都没害过,就成了牺牲品呢?说白了,不过是‘失宠’二字。”
“小的是深明‘失宠’滋味的人,最毒女人心,小的是阉人,算不得是完整意义上的男子。所以小的就是记恨太子殿下,记恨太子殿下不事事令准我去做,记恨太子殿下宁可叫右内侍魏雅去办差、也叫我去代主行令……小的现在,是再不能借着太子殿下的名义来呼风唤雨了,只能背着他,去做桩桩件件他一无所知的该死的错事。”
“混账!!你失宠,右内侍魏雅得宠,”萧正德问,“你不去把魏雅给害了,反而记恨你主子萧统至今,明目张胆地在本王面前说:要你主子萧统冤死。你怕不是疯魔了,心理扭曲了!!”
“临贺王,难道您就没有吗?”鲍邈之问,“主子萧统从来没有夺过您的储君之位,主子萧统生下来就被立为皇太子。您才是疯魔了、心理扭曲了的:总以为自己的太子宝座被他夺走了的人!!”
“你放肆,敢这样对本王说话——!!”萧正德一把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宝剑,直指鲍邈之的喉咙。
“小的的贱命,不值钱。”鲍邈之道,“但要是拉上您当垫背的,小的却是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临贺王,您自己想清楚,是跟小的上同一艘船:一边积极外通魏贼,一边把皇太子萧统给害了,还是继续浑浑噩噩地度日,幻想天赐良机,自己真能被敌国之人捧为伪帝?”
萧正德的那把宝剑,几乎要在鲍邈之的脖颈上割出一道口子来。
萧正德怒目圆瞪,就这么盯着那恶宦看,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鲍邈之一不做二不休,还敢妄言:
“如今,画师张僧繇不在皇都,各位拥有兵权、可以调动兵力的皇子们也不在皇都,正是临贺王您筹谋大计的好时机。”
“张僧繇虽然是一介布衣,但他出入了好几回太子殿下的玄圃,小的可是看的真真的,那货满腔热血报国,执着坚韧于仕途,以成为梁帝太极殿的‘殿上人’为目标,心坏了了不得的大志和野心。”
“要是有朝一日,张僧繇真的成了宰相或者大司马,跟朱异狼狈为奸,朝廷怕不是要被他俩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哪里还有萧氏宗亲们的位置?一旦张僧繇和朱异联手,逼梁帝退位,拥立新帝再取而代之,天下是姓张?还是姓朱?可就难说了。”
“所以,临贺王,您需听小的一言,先下手为强呐!您不是在护城河流域有所部署吗?您不是百计弄来了好几车的石榴来俘获河工兵卒们的心吗?您大手笔花钱,大言承诺,已经获取了河工兵卒们的好感,不如趁机行动,先把太子殿下的六弟萧纶给——”
鲍邈之一指剑锋,大声道:“暗算了,杀了去——!!”
萧正德自是想不到,这些话会从一个宦官嘴里说出来。
这时候,萧正德的选择有三:
第一,是有点作为萧氏宗亲的良知,把鲍邈之的歹心如实对皇太子萧统相告;第二,是立刻进宫去面见梁帝,揭发了鲍邈之的全部恶行,要求梁帝处死奸宦;第三,是主动放弃协助敌国之人渡过护城河的计划,向督查河工的六殿下萧纶说明一切,主动告罪。
可是,萧正德最后的选择,偏偏是:跟鲍邈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在谋逆之路上,一去不复返。
*
萧纶领“皇太子令”,带着属下们到护城河一带核实取证萧正德的不法行举,已经过去数日。
刚开始,河工兵卒们并不肯配合,萧纶就问他们:
“萧正德只是王侯,长兄萧统是皇太子,本王是皇子,你等宁愿从王侯之意而不听太子令,可见是为萧正德所收买,不分尊卑了。“
“你等老实说,萧正德是给了你等什么好处,以至于你等敢懈怠职守,妄想给北魏贼寇行了这渡河的便利,为国招患,论罪当斩!“
兵卒头子道:“我等领这份差事已经多年,不见提拔,不见恩赏,日复一日地重复一样的职守,有什么意义?梁帝宁愿把国库的钱财用在神佛之上,也不肯拨款修筑河防,我等对梁帝心怀怨恨,又有什么说不通?”
“有些事,非父皇不管,而是父皇不知。”萧纶道,“你等若是有不满,有所需,大可以直接到玄圃请见本王的长兄萧统,你等缘何不来?”
“内监鲍邈之作威作福,我等还没到玄圃,就要被他勒索了钱财来孝敬,太子殿下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的?”兵卒头子摇头,“加上太子殿下醉心于文学之事,几时能够抽出空来巡视河工,当面询问我等境况?”
“即便如此,你等也该铭记:你等是梁国子民,子民应该效忠君上,岂能对‘萧正德造船迎贼、欲叩城门’一事,隐瞒不报?”萧纶问,“魏贼一旦排山倒海地来,梁国民不聊生,你等谁担当得起?”
“还有,你等怎能听信了萧正德的鬼话,以为萧正德给魏贼引渡和开城门有功,就会被魏贼们拥立为新君呢?”萧纶指出,“本王若失魏贼,攻下台城以后,不但不会让萧正德得偿所愿,更是会将他杀之完事,然后把梁国的江山全部并入囊中。”
兵卒头子低头不语。
他身后的其他河工兵卒们,也是面带悔意,不敢说话。
萧纶道:“鲍邈之已经把萧正德在此处的不轨之举都说了出来,本王虽不知得了父皇的宽恕以后,那二人勾结在一起,还会做出什么别的祸事来,唯独是不想放过当下,要向你等问清楚:萧正德提供的贼船,今在何处?萧正德规划的引敌渡河的路线,有哪几条?”
萧纶本以为兵卒头子等人,会改过自新,全部和盘托出。
却不料,那些人不但选择了继续的缄默,更是不管自己的人如何拷问,也不肯吐露出半个字来。
萧纶道:“你等何故这般顽固?国破家亡对你等有什么好处?本王处处给你们余地,只为让你等珍惜机会,将功补过,把事情说出。你们倒好,至今还被萧正德蛊惑心志,以为那货当了皇帝,就能跟着他一同飞黄腾达。”
兵卒头子还是不说话,只一招手,带着河工们离开萧纶而去。
属下们问:“请六殿下意思,我等是否将那些人全部抓捕投狱,严刑拷打,逼供出实情来?”
萧纶思索道:“本王担心的是,兵卒头子等人之所以口风紧,是另有所难,比如说:他们的亲属被萧正德所扣押,一旦这边传去情报,萧正德就会叫人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的亲属。”
属下们问:“难道我等就不能奈那些人几何了?”
“切勿冲动行事,万一将兵卒头子等人拘禁问罪之际,他们为保家人安全,统统咬舌自尽了,那我等要往下查,就更难了。尚且观望着吧。”萧纶指向营帐,“河工们的安身之所就在那里,外头有我们的人在把守,应是不敢有逃兵。”
属下们道:“是。”
萧纶站在河道边,做出指示:
“诸位将士听命,萧正德知本王在护城河率兵扎营,定是不会让本王好过,已经设想过了什么——将本王置于死地的阴招也未可知。你等需仔细留意着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有异常,就立刻来禀告本王。”
“今日天色已暮,马上就要燃起火把来照明了,勘查萧正德藏匿的贼船和就地摸索‘贼来的航线’实属不易,故而本王打算明日天亮后在行动。届时,本王将派出精通水性的将士一批,潜入河底,探寻芦苇丛中或是云雾茫茫处是否有贼船存在;本王还将率领善于观战知战之人,一同登上瞭望台去,商讨所有有可能的‘魏贼攻梁’海战航线,绘制成《地图》,尽快交给长兄萧统。”
这以后,萧纶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当中,只留下四名武艺高超的亲信贴身保护。
在营帐内用过晚膳,萧纶挑灯夜读《兵书》,专看“海战”部分的韬略。
凝神之际,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随机桌案上的三盏蜡烛灭了其二!
萧纶回头一看,竟有两枚飞镖死死地卡进了帐篷的支撑木柱上,烛火正是因此而熄。
亲信甲道:“殿下,飞镖带毒——!!”
亲信乙道:“殿下,帐篷顶端有洞口,开洞的方法,乃是出自北魏的:鹈鹕翘鱼术。应是萧正德指示潜藏在我梁国境内的魏贼、来暗算殿下您无疑。”
萧纶道:“好在是本王适才改变了坐姿,往右半偏头,以右手托侧脸,否则,被那两道毒飞镖索要了的,就不是两道烛光,而是本王的性命了!既然萧正德已经行动了,那本王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这就走出营帐去,追觅贼影。”
这时候,有官兵大喊:“不好了,护城河的芦苇丛失火了!!秋风劲吹,火势已经蔓延到我军军营和河工营帐了!!”
又有几个官兵进来:
“报——!!禀六殿下,此火怪异,属下等取护城河河水来灭火救急,哪里想到,那火竟然不怕水!!”
“也不知萧正德伙同了什么能人异士,又或是北魏贼寇研制出了什么不怕水的鬼火,当下的情形,危在旦夕啊!!”
萧纶才带着亲信和那几个官兵走出营帐,就听见“轰隆”一声,原来是身后的帐篷倒塌了,随后,帐篷的帆布就被烈焰所吞噬。
“果不其然,萧正德就是冲着本王来的。”
萧纶冷静判断:“本王身披铠甲,能够抵挡冷箭,尔等无需过于为本王担心。反而是在这护城河附近设立的码头和粮仓,是要马上保护的,督将快来,领人先去保护重要之地。”
萧纶再指向河沙,道:“其余人等,速速与本王一同,挖掘河沙,装入土袋,投掷灭火。本王就不信,那些火就真是邪术所变,不怕水也不怕沙子?”
萧纶和众人奋力救火之际,忽然有约摸三十多人身穿防水劲装的半蒙面人从河道里面窜出,就跟是“恶龙出海”一般,手持北魏兵器“圆月环刀”而来。
那“圆月环刀”也好生厉害,只贼人一出手,就划过一道弧形轨迹来,要了萧纶的赤兔马的性命!
当下,整一道护城河沿岸,是:
火势待压,黑烟弥漫,不见明月,唯有那冷兵器长矛所发出的交战声,不绝于耳。更有数不清的受惊了马匹,嘶鸣长啸,更是让人着惊,催生紧张。
萧纶才躲过“圆月环刀”的一击,又差点被蒙面人的短匕首给划伤手臂,好在是躲闪及时,才幸免于难。
*
这边一切危急,那边的临贺王府之中——
萧正德坐在月色满中庭的院落之内,一脸堆笑地哼着小曲儿。
管家过来,道:“王侯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该回房安置了。”
萧正德道:“本王高兴,高兴啊……哪里睡得着?你看见那被火光映红了的半边天了吗?本王就知道,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只要本王舍得出钱,北魏的那些亡命之徒就愿意为本王办事:火烧连营、行刺萧纶、摧毁粮仓……统统不在话下。”
“小的看见。”管家道,“只是,只是六殿下真要是就这么死了,梁帝是会难过的呀!”
“梁帝圣躬伤悲,与本王何干?”萧正德没良心道,“不过是先失去萧纶,再失去萧统罢了。梁帝是念佛的人,一切都看得开,怪不到本王头上来。”
“可是,王侯大人您就不觉得自己过激过狠了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六殿下和太子殿下,不曾对不住您过。”
“你给本王把话打住啰!”萧正德瞪了管家一眼,“始作俑者是阉狗鲍邈之,一切都是鲍邈之煽动本王这么做的。起了杀心的不是本王,而是鲍邈之。”
“有别吗?”管家问,“在小的看来,您就是鲍邈之,鲍邈之就是您,浑然一体,双恶同行。”
“那只阉狗什么身份?你也敢在本王面前抬举了他!”萧正德不满,“他得益于梁帝,也迟早会死在梁帝手下。”
天空之中,又是一阵更强的火光照映。
似乎那浓郁呛鼻的烟火味,就要弥漫整个皇都了。
萧正德只假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笑呵呵道:“本王困了,这就回房休息去。明日,本王早膳要吃三只烤乳鸽、半只烤鸭和豆粥,叫厨房准备着去。”
管家本想问一句:“王侯大人,您做了亏心事,能吃得下这么多肉食吗?”
最后还是做了罢,按照萧正德的意思,走向厨房那边去了。
*
半夜,皇太子萧统从梦中惊醒。
太子妃蔡氏也一并从床榻上坐起,关切道:“殿下,您浑身透汗,莫不是忽然染病上身了?”
萧统道:“本王跟六弟萧纶有心灵感应,远远胜过自己的亲弟萧纲。本王如此惊悸,应是六弟出事了,本王要马上是护城河那边看看。”
太子妃明大义道:“是,臣妾这就叫人拿了巾帕过来,请殿下先行擦拭冷汗,再亲自为殿下更衣。”
“你便是处处为本王着想,心中也是处处牵挂着本王的。”萧统握了握太子妃的手,“你放心,本王会顾着自己。真要是病的紧,也会在外头先请了郎中来看。若是到了明日午前还没有回来,就是进宫去面见父皇了,你不必一直等着,先行用膳就好。”
太子妃道:“请殿下一路小心。臣妾怕临贺王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对付在护城河边的六弟萧纶,另一路就埋伏在玄圃附近,算准了殿下您会出门,对您下手。”
萧统道:“太子妃提醒的是,设套再引人上钩之事,是萧正德的惯用伎俩,‘龙墙案’当中,他也是那般利用了光慧禅师和张僧繇的。本王自会谨慎再谨慎,不会让萧正德的人有机可趁。”
太子妃跟萧统一起下了床塌,她点亮了数盏蜡烛,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光。
开窗以后,一股烟味迅速涌入,太子妃被呛的咳嗽了几声,萧统见状,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句:“六弟不好。”以后,就来到太子妃身边,引她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呵护着道:“莫急,先喝口水缓一缓,润一润喉就好。”
太子妃谢了萧统的关心,道:“六弟他……”
“他一定会逢凶化吉。”萧统对太子妃一点头,“本王相信。”
之后,在萧统和太子妃“来人”的吩咐声中,左内侍魏雅就带着其他奴仆忙活开了:准备热水毛巾的准备热水毛巾,准备出行服饰的准备出行服饰,为太子殿下备马匹的备马匹……
唯独是那奸佞的右内侍鲍邈之,对外头的情况无动于衷,只兴致勃勃地聆听着各种声音:铜盆声、开衣橱声、马蹄声……
鲍邈之就这么在自己的房间内仰躺着,头枕双臂,嘴角带着邪魅的冷笑。
——六殿下,你要是真的死于非命,不肯成佛的怨灵可千万别来找小的。你要怪,就把一切怪到你长兄萧统头上去,谁叫你是他的左右手呢?
——还有,你一个人在天上是不会寂寞的,因为小的跟临贺王已经合计过了,很快就会制造冤案,让你长兄萧统去陪你了。
鲍邈之翻了个身,阴阴地,“呵呵”地笑出了声来。
*
萧统带着亲信们连夜驰马走出玄圃以后,沿途并无狂徒前来袭击。
快到事发地护城河是,身边的一个护卫对萧统道:
“殿下,前面的火势已经灭了,硝烟也渐渐被秋风吹散了,只是那一地的尘屑扬的远,怕是大半个皇都的商贩都没办法做生意了。”
萧统道:“本王明白,明日的皇都,街市各处都要清扫,菜园子和六畜圈子也都要清扫。乃至是父皇所在的皇宫,也免不了清扫。事情闹的大,除了萧正德,还有谁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祸事来?本王就不信,父皇梦醒以后得知此事,还会饶恕萧正德无罪!”
护卫道:“属下想不明白,不是说近水可以灭近火吗?火势发生处,就在河边啊,怎么会一直烧一直烧,迟迟不灭?”
萧统预判道:“萧正德狼子野心,所叫人放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叫河水浇不灭。六弟萧纶即便是想到了用沙土来灭火的方法,也不敢挖掘过多,以防河床崩塌,陷国于危难啊!”
“那萧正德岂非是一箭双雕?”护卫明白了,“叫六殿下救火也是死,不救火也是死,困于其中,逃也逃不出来。”
“这就是萧正德的阴毒之处!”萧统气恨道,“一旦六弟遭受不测,下一个就是四弟,再下一个就是本王了。萧正德是想着把对自己不利之人,都给害死才甘心。”
“他哪还是人呐!”护卫也是愤怒无比,“说得难听一些,护城河要是一夜之间崩塌毁坏,叫虎视眈眈的北魏敌军长驱直入,那萧正德就是我梁国的第一大罪人!!”
“的确是如此,萧正德一日不诛,梁国就一日难安。”萧统扼腕,“但现在要紧的,是确认六弟萧纶的安危以及火灾现场是否有人遇难。”
萧统和护卫们都落了马,往事故的深处走去。
终于,萧统在一片废墟之上,看见了萧纶:
萧纶满脸碳灰,身上的铠甲松弛脱散,手中的长矛半折,可见是跟敌军进行了殊死搏斗。唯独是他那依旧挺直的身板和神采不灭的双眸,昭示着他的不屈和坚韧,以及那一份被他隐忍着的、劫后余生的动魄。
萧统快步上前,将萧纶揽入怀中,道:“长兄来迟了。”
萧纶道:“臣弟无事,诸位将士无恙,我军没有战死之人。臣弟和属下们拼命将贼寇捉拿了活口,可与长兄一同,当面审讯。”
“贤弟无事就好,诸位将士无恙就好,就好。”萧统感慨道,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巾帕来,擦了擦萧纶的脸。
关切过了萧纶,萧统严厉道:“把擒获的贼寇带上来!”
官兵就把那些个蒙面人都押到了皇太子面前,等候皇太子亲审和发落。
萧统问:“你等穿着夜行衣,伏击在此附近,对我六弟下手,是否为萧正德所指使?”
黑衣人的首领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美玉来,摔砸在地上。紧接着,其他人也从身上拿出了类似的器物来,砸摔在地上。
萧统命令次官前去辨认,次官用火把照亮碎片后,回话道:
“禀太子殿下,这些东西,都是之前梁帝的弟弟萧宏离世以后,梁帝下旨内宫造物处,让工匠们制作出来的礼器。”
“这些美玉,原本是应该随着萧宏一起落葬入土的。哪里想到,萧正德竟然丧尽天良,不配为人子,连生父的墓地都敢掘开,拿出这些随葬品来收买敌国之贼啊!”
萧统大惊,万万没有想到:萧正德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再次向次官确认无误以后,萧统当即下令,要求次官入宫面见梁帝,将此事如实回禀于圣前。
萧统问黑衣人头目:“萧正德是如何交代你等执行今晚的行动任务的?都如实向本王招来。”
黑衣人头目道:
“临贺王将此地河工们的家人都秘密囚禁,借以威胁河工们不得向六殿下透露不该透露的东西;临贺王还说,我等潜藏于水下,伺机取了六殿下的性命之际,就让河工们去火烧粮仓,好让官兵们措手不及。”
“我等不是北魏之人,但我等使用的兵器:圆月环刀,确属是临贺王所供给、北魏所锻造。临贺王手下,有两个叫做:吴阿仁和吴阿仨的亡命之徒,最是擅长使用暗器,给帐篷开天顶、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射有毒的飞镖,意图让六殿下一镖毙命,也是临贺王计划的一个环节。”
“实在是可恶!”萧纶单手握拳,“本王只防了四周而未防天顶,若非自己在平日里积累了福报,今晚早就横尸在营帐之中了!”
萧纶盯着黑衣人头目,问他:“你说,今晚的大火是谁放的?到底使用了什么招数,为何:见风而骤起,遇水而不能灭?”
黑衣人头目道:
“此乃奸宦鲍邈之出的主意。鲍邈之平日里,背着太子殿下接触三教九流之人,什么旁门左道学不会?什么奇物异物弄不到?反正我等是亲眼看见鲍邈之把能生火的奇油和能点火的引子交给临贺王的,至于临贺王安排了谁去做那纵火之人,我等就不得而知了。”
“我等只是按照临贺王的指示来做事,火势一起,营帐一倒,就立刻浮出水面,来袭击了六殿下。”
“鲍邈之。”萧统浑身发颤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好了伤疤忘了痛,才被父皇开恩赦免了牢狱之苦,一转眼,又敢去跟萧正德朋比为奸!!”
“长兄,你把鲍邈之逐出玄圃吧!”萧纶道,“留下魏雅就够了。”
萧统道:“我自当请示了父皇,就怕是父皇不肯,非要我留用了那个小人。”
“这个鲍邈之跟别的宦官有什么不一样?”萧纶问,“为什么父皇的恩典也能开在他身上?”
“听说是在鲍邈之八岁入宫净身的当年,父皇在上林新苑当中领着朝中文臣吟诗作对,而没发现脚下有毒蛇靠近,是年纪小小的鲍邈之反应迅捷,抓住了毒蛇,救了父皇一命,才叫他有了父皇这个靠山。”
听罢,萧纶嗤之一笑:“什么毒蛇?怎的没有一个人发现,就鲍邈之自己眼尖和觉察了?除非都是他的自导自演。”
“我也是这般想。”萧统道,“鲍邈之年幼时就工于心计,为得圣宠而花招百出,难怪今时今日也是个肮脏不耻之徒。“
萧统道:“传本王太子令下去——”
“此地灾后,需及时清理现场,诸位官兵需齐心协力,尽快做好此地的善后工作,本王亦会常常前来督促,于诸位官兵一同处理现场事务。
河道沿岸,因泥沙已经被挖掘多数,当作救火之用,为防止河床下陷与河道崩塌,需叫官府派人前往各地取沙过来,用于河岸的填补、加固和维护,此事需通知刘大人组织人力,尽快去办。”
“另外,河工们情非得已,一面收取了萧正德的贿赂,一面又以自身家人的安危为代价,来承受了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本王和父皇并非全无责任。本王会与河工们当面交谈,把他们的困境和诉求,求一一化解和择优而行,不再让他们因积怨在心而成了萧正德的傀儡。
黑衣人等,面对本王审讯,能够指认萧正德的罪状,此诚可嘉。本王念在黑衣人等知错能改的份上,免去他们‘刺杀皇子’的本应就地正法的酷刑,将他们移交官府治罪,量刑而罚。”
受到太子殿下的感化,黑衣人首领主动供述:
“草民有话要禀太子殿下和六殿下。”
“临贺王将贼船藏匿在护城河的云雾岛附近,装载了石榴来阻其位移,因云雾岛远观是红色,石榴也是红色,所以眺望也难以分辨。在贼船的夹层当中,只要细搜,还能搜出临贺王藏匿的另一批北魏兵器来,乃是:八爪抛钩。此物在攻城之际,在敌军攀爬城池之时,能够发挥大用。”
“草民知晓临贺王引贼来犯的河道航行路线,太子殿下如若提供纸笔,草民愿当场勾画,上呈临贺王勾结魏贼的证据。”
此时,已经天亮。
萧统立刻让亲信去就近的百姓家中借来纸笔,供黑衣人头目之用。
等到黑衣人头目把“萧正德串通魏贼”的“河道路线”都清晰地画了出来,萧统看过以后,道:
“萧正德这真是想要把我梁国的家底,都毫无保留地对北魏拱手相让啊!”
“若是北魏对我梁国三面夹击,我梁国的应对稍有不妥,还不国之不国,生灵涂炭?”
又叫了黑衣人画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路线图来,萧统对亲信道:
“你速速将《图纸》拿到兵部去,交给五兵尚书,让五兵尚书召集众将帅来议,制定出可行的应对方略来。”
“你还需叫兵部派出兵力前往云雾岛,收缴和摧毁与萧正德相关的贼船、兵器。叫萧正德无从抵赖,伏法认罪。”
亲信们都去办事以后。
萧统对萧纶道:“六弟,你与本王一同,现在就进宫去面见父皇。你将你所经历的一切,本王将本王获取的罪证,都事无巨细地讲给父皇听,让父皇重重制裁了萧正德!”
萧纶道:“好!”
萧统对留在灾后场地的官兵们道了一句:“一切有劳你等出力。”以后。
就跟萧纶一块,打马朝着皇宫去了。
*
萧统和萧纶到了皇宫,请求面见父皇。
却从内监吴德晖口中得知,圣上正在内颠跟高僧商讨佛寺扩建一事。
萧纶气道:“昨夜大火,烟雾之大,皇宫不会不知悉。父皇却还置若罔闻,不派人到现场去问明始末,反而继续与高僧论道,他心中就只有佛面金装了吗?”
吴德晖道:“请六殿下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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